雖然我確實剛剛讀完《堂吉訶德》，但這本書給我的感覺是時代印記太過濃厚了：作為現代長篇小說的開山之作，它的價值是毫無疑問的，但也正因為是開山之作，它在藝術上幾乎所有的優點，例如對兩位主角的生動刻畫，故事情節展開的技巧等等，都在之後數百年中被後世大大地繼承發展了，換言之，沒有壹定要讀這本書才能學到的東西；而它在創作上的內容，例如對騎士小說的諷刺，對十七世紀初西班牙民風的描繪，對文藝復興後人文主義精神的發揚，固然重要，但對身處現代的讀者，意義並不大——這是壹部文學研究者的寶典，而對於普通讀者，大概只是壹本普通的笑話書。
當然，這本書我必須要看，因為它塑造了壹個永遠不會過時的（或者反過來說，從誕生開始就已經過時，卻正因這過時反而不朽的）堂吉訶德，還因為不看它的話，大概看不懂接下來要說的《吉訶德》。
正如我之前的筆記裏說的，初看《吉訶德》，我完全沒看懂它在說什麽，壹個人抄了壹本《堂吉訶德》，然後文中的“我”從中讀出了與原著不同的意味？看完《堂吉訶德》之後，我似有所感：是否正因為《堂吉訶德》是壹部時代印記太過濃厚的作品，所以博爾赫斯才想到用換壹個角度解讀的方式來消去它的印記呢？
小說的最後壹段中幾乎已經把這種態度赤裸裸地表露出來了：
梅納爾（也許在無意之中）通過壹種新的技巧——故意搞亂時代和作品歸屬的技巧——豐富了認真讀書的基本藝術。
將壹本已有的小說，扣上壹個新的作者，新的時代背景，並從中讀出不壹樣的內涵，這就是博爾赫斯在本篇中想要表達的含義……
嗎？
我在網上搜索這篇文章相關的評論時找到了壹條新聞：有壹位作家巴勃羅·卡查相，他做了壹件有趣的事——他將博爾赫斯的作品《阿萊夫》原文抄寫了壹遍，再加上自己的文字，寫出了壹篇《增肥的<阿萊夫>》。很顯然，他正是從《吉訶德》中讀到了（或自以為讀到了）博爾赫斯的態度，並以照貓畫虎的方式對博爾赫斯自己的作品進行了同類的“再創作”。
但是，博爾赫斯的遺孀將他告上了法庭，罪名，當然是剽竊。
原文抄寫的行為就算在知識產權保護規則極不完善的國內也是毫無疑問的違法，但這壹次，阿根廷的不少作家選擇了維護這位“剽竊者”，因為他“剽竊”的是“支持”這壹做法的博爾赫斯，他們認為，卡查相的創作是壹種有創意的文學實驗。
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我捧腹大笑，壹時間竟有壹種博爾赫斯是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的想法。
但笑過之後，我想：真是如此嗎？
如果博爾赫斯真的只是想表達這種想法，他當初為什麽不直接抄壹本《堂吉訶德》，而是創作了壹篇《吉訶德》呢？
帶著這個疑問，我再次翻開手邊的書。
我看到，在這本短篇集的開頭，作者對收入集中的每壹篇小說都做了簡短的介紹，而對《吉訶德》的介紹是這樣寫的：
《 <吉訶德>的作者皮埃爾·梅納爾 》的虛構成分是它主人公的命運所決定的，我歸諸他的壹份作品清單不太有趣，但也不是毫無根據的，那是他的心靈歷程的圖解……
到這裏，我們至少能得出壹個結論：小說最後壹段表述的絕不是作者想要表達的全部，至少這裏的態度和他的“作品清單”毫無關聯。
那麽我們來看看文章開頭的作品清單吧。
清單很長，而且全部都是和《吉訶德》壹樣的虛構作品，我們並不能找到這麽壹篇作品來揣測作者的心理，換言之，只能看標題。但即使這樣，對壹個文學和哲學素養並不算高的人來說，大堆根本不認識的人名也足夠讓他壹頭霧水了。
面對這壹串天書般的文字，我用了壹個密碼學上使用的招數：統計相同字眼出現的次數——我想到這個辦法的時候簡直想要自己跟自己擊個掌，面對擅長以小說構築迷宮的作者，這種方法實在再適宜不過了。
統計結果如下：
“詩”5次；
“萊布尼茨”3次；
“象征”2次；
“象棋”2次；
“保羅·瓦萊裏”2次。
“詩”這個意象很好解釋，博爾赫斯本人就是詩人，但也最難解釋，因為詩可以包羅萬象，我們很難從中找到作者隱藏其中的密碼。
“萊布尼茨”是個數學家，哲學家，我想大家都很熟悉他的名字，但未必熟悉他的業績，只提兩件事吧，第壹是微積分的建立（與牛頓幾乎同時），第二是哲學上的單子論。
“象征”實際上並不止出現兩次，因為後文提到的保羅·瓦萊裏正是象征主義的代表詩人，與之相同的還有皮埃爾·梅納爾所欣賞的愛倫坡，馬拉美等人，實際上博爾赫斯也是個中高手。
“象棋”……咳，恕我直言，我沒法找到這個意象和本文之間的關聯，列出來只是為了證明我的確做了這個統計工作而已。
保羅·瓦萊裏，如前所述，他是壹位象征主義詩人，最著名的作品正是文中提到的《海濱墓園》，這首詩裏有壹句話“起風了，唯有努力活下去”被改寫成小說，又被宮崎駿老先生拍成了動畫電影《起風了》。
此外，清單中還有壹條關於“阿喀琉斯與烏龜”的條目，這個關鍵詞看起來只提到過壹次，但實際上並非如此：“阿喀琉斯與烏龜”是古希臘哲學家芝諾提出的著名悖論，這個悖論混淆了“無限”和“無限可分”，在極限概念誕生之後不攻自破——而極限正是萊布尼茨所建立的微積分體系中的基本概念。同時，在瓦萊裏的《海濱墓園》中，也提到了芝諾著名的“飛矢不動”和“阿喀琉斯與烏龜”悖論。
根據以上統計，我們應該可以粗略地了解到皮埃爾·梅納爾這個人物的心路歷程，然後，我們再來看他的創作吧。
首先要指出的是，《吉訶德》並非是照抄了《堂吉訶德》全文，實際上它只包含“第壹部的第九章，第三十八章以及第二十二章的片段”。而皮埃爾·梅納爾的壯誌則是寫出與塞萬提斯“逐字逐句不謀而合的篇章”，並且他拒絕了“成為塞萬提斯”的方法，因為這種創造壹個人物並以他的身份進行創作的方法太“簡單”了。
（有趣的是，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本文真正的作者博爾赫斯，正是運用了創造壹個人物並以他的身份進行創作的方法，雖然皮埃爾·梅納爾沒有創造壹個塞萬提斯，但博爾赫斯卻創造了壹個皮埃爾·梅納爾。）
接下來，文中的“我”向我們展示了梅納爾的作品，第三十八章“堂吉訶德對文武兩行的奇論”和第九章中關於歷史的修辭論述，並分別在塞萬提斯和皮埃爾·梅納爾為作者的前提下作出不同的評論，這裏，很顯然地，切合了小說最後壹段的觀點。
但我們是不是忘了什麽？
我們再回頭看看，《吉訶德》的內容是——
第壹部的第九章，第三十八章以及 第二十二章的片段
是的，縱觀全文，我們也沒有在第二個地方找到這個“第二十二章的片段”。
我不禁想起了在《小徑分岔的花園》裏，艾伯特對余準的提示：“設壹個謎底是棋的謎語時，謎面唯壹不準用的字是什麽？”
我懷著激動的心情翻開《堂吉訶德》的第二十二章，尋找天才的迷宮建築師為我們留下的謎底。
這章講的是堂吉訶德放了壹群囚犯，各位讀過這壹章的話壹定記得那位被捆了最多鐵鏈，最強橫的犯人，他自稱自己在寫壹本自傳，並說了這麽壹句話：
我壹生還沒有完，怎麽能寫完呢。
在看到這句話的瞬間，我就知道，它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為什麽能得出這樣的結論？讓我們再重新看看前文記錄下的關鍵詞：
“詩”5次——《海濱墓園》是詩；
“萊布尼茨”3次——建立了微積分，解決了阿喀琉斯與烏龜的問題；
“象征”2次——《海濱墓園》正是壹首象征主義詩歌；
“象棋”2次——咳，如果說這是為了和艾伯特的提示（設壹個謎底是“棋”的謎語）相對應，是不是太牽強了（但博爾赫斯既然能將謎底藏在另壹本書中，那麽將提示藏在自己的其他作品裏也未嘗不可），或許這個詞裏還有我沒有發現的答案吧；
“保羅·瓦萊裏”2次——《海濱墓園》的作者；
“阿喀琉斯與烏龜”——將萊布尼茨和《海濱墓園》聯系起來。
讓我們看看這首壹切線索都明確指引我們去查看的詩吧（象征主義的詩總是很費解，我的看法也只不過是壹家之言）：
在詩中，飛矢是“箭到就使我喪命”的追逐者，而靈魂卻“承受了多重的龜影”，阿喀琉斯“不動，盡管他用足了飛毛腿”；而後的段落，詩人則以激情的筆調抒發奮進的感慨，催促阿喀琉斯，更是催促自己“起來！投入不斷的未來！”他以這樣的方法描繪了人終有壹死，但仍舊要“努力活下去”的積極態度。
結合這句“我壹生還沒有完，怎麽能寫完呢”，難道我們還不能看出，《吉訶德》之中寄托的，到底是壹種怎樣的強烈願望嗎？
如果這樣還不能證明，我還有另壹個佐證，即作者在短篇集開頭對本文的介紹提到，本文的虛構成分是由主人公的命運決定的。
這句話看起來很費解，如果不是挖掘到這裏，我大概也不會明白他的意思。
“主人公的命運”是指什麽呢？在文章壹開頭就說明，皮埃爾·梅納爾已經死了，他還有什麽命運可言呢？
沒錯，他的命運就是“死”。
換言之，他的壹生已經“完”了。
再換言之，根據這道謎語的謎底（我壹生還沒有完，怎麽能寫完呢），說明他已經“寫完”了。
而這就是本文虛構成分的來源。
我說得是否有些繞？有些讓人越來越迷糊？
前文提到，博爾赫斯用了被梅納爾認為“太簡單了”的方法，即創造壹個人物並以他的身份進行創作。但無論如何，作者筆下的人物是受到作者本人操控的，尤其是作者在借此抒發自己態度的時候，可以說，此時這個人物就是作者本人的投影。
試想，如果梅納爾沒有死，他做的壹切還會繼續，那麽，他和本文真正的作者，博爾赫斯，有什麽區別呢？
正因為他“死”了，他“寫完”了，他才和作者博爾赫斯剝離開，成為了對方筆下壹個虛構的人物，並決定了這篇小說的“虛構成分”。
反過來說，與死去的梅納爾剝離開的博爾赫斯是真實存在的，他沒有死，那麽他就沒有寫完。他會像保羅·瓦萊裏壹樣熱情地，努力地活下去，並不斷地繼續創作，直到他死的那壹天。
這篇謎語般的小說，它的謎底正是作者想要吶喊出來的話語，表達自己對生命的熱愛，表達自己對創作的熱愛，表達自己生命不息，筆耕不綴的態度。
我壹生還沒有完，怎麽能寫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