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後壹個時期，宏觀經濟體制改革將更加強調“以建設為中心”。改革不再像舊體制被根本打破之前那樣，以既定體制的“許可”或壹些特殊的“張口”政策的形式進行，而是以制度建設和制度創新為主要內容。
在產權多元化和發展混合經濟已經成為現實和社會意識的條件下，以保護個人產權為核心的產權制度改革和國有產權管理模式改革日益受到關註。這項改革的推進，將進壹步消除經濟社會發展的體制性障礙，進壹步鞏固和發展與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混合經濟形式。
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必要性
中國經濟時報:您參加過三次中共三中全會，見證和親身經歷了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從黨的十壹屆三中全會開始，把工作中心從階級鬥爭轉移到經濟建設的軌道上來，確立了改革的發展目標。改革理論發生了哪些重要變化？
高尚全:改革開放以來，特別是十四大和十四屆三中全會以來，我國經濟體制改革在理論和實踐上都取得了很大進展。黨的十四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央關於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若幹問題的決定》，標誌著我國改革進入了向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全面過渡的新階段和快速市場化階段。就主要方面而言，以前的改革基本上都是在計劃經濟體制框架下引入市場機制或市場因素。所以10年來改革最大的成功就是初步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確立了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確立了市場配置資源的基礎地位。就突出方面而言，壹是產權多元化的市場經濟微觀基礎基本形成，產出意義上的非國有經濟比重超過2/3，不同產權主體之間的競爭機制基本形成；二是市場體系初步建立。由市場供求形成價格的商品市場體系基本形成，土地、資本、勞動力、技術和信息市場體系初步建立並正在進壹步發展和完善。三是政府宏觀管理和調控的框架初步形成，為政府間接管理和調控經濟奠定了方向性基礎，適應市場經濟的宏觀調控政策和手段運用日趨成熟；第四，對外開放的不斷擴大為推進經濟市場化提供了重要動力。外向型經濟的市場化程度和體制轉軌進程明顯加快。
但是，我們也必須看到，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仍處於建立的初級階段，在許多方面需要進壹步完善。總的來說，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初步建立主要體現在新的制度因素的引入、成長和擴大，但實現以舊制度為核心向新制度的過渡仍是壹項十分艱巨的任務。這是漸進式改革的基本特征，也反映了各領域改革進展的不均衡。比如改革滯後於開放，宏觀改革滯後於微觀改革，政府改革滯後於企業改革，等等。
中國經濟時報:從現實情況來看，改革中需要改進的重點在哪裏？
高尚全:總的來說有以下幾個方面:第壹，完善公有制為主體、多種所有制經濟共同發展的基本經濟制度，實現公有制多種有效實現形式，大力發展和引導非公有制經濟。深化產權制度改革，大力發展混合所有制經濟，實現投資主體多元化，使股份制成為公有制的主要實現形式，形成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現代產權制度。
二是深化農村改革，完善農村經濟體制，改變城鄉二元結構，逐步形成城鄉協調發展的體制。
三是進壹步推進國有經濟戰略性調整，使之符合現代市場經濟條件下國有經濟的功能定位，深化國有企業改革，完善國有資產管理體制。
四是加快政府職能轉變，完善宏觀調控體系。強化政府的社會管理和公共服務職能，規範政府對市場和經濟活動的幹預，把政府的經濟管理納入法治軌道。
第五，加快就業和分配制度改革，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形成合理的社會公平調節機制。
第六，推進政治體制和社會領域改革，完善經濟和法律制度，促進形成適應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要求的經濟、政治和社會協調發展的體制。
從根本上消除制約生產力發展的體制性障礙。
中國經濟時報:如今，改革之路正進入在更廣闊領域深入發展的新階段。壹些深層次矛盾浮出水面，利益格局重新調整，這是理論界的基本認識。黨的十六屆三中全會指出，改革要註重制度建設和制度創新。表明中國改革即將進入以制度建設和制度創新為重點的新時期。
高尚全:中國早期改革的重點是將市場機制引入計劃經濟體制，面臨的主要任務是重塑市場經濟的微觀主體。企業改革是經濟體制改革的中心環節。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為市場經濟的微觀基礎在高度集權的傳統體制條件下無法孕育，改革必須建立在集權的去中心化基礎上。隨著經濟市場化的大規模推進，多元化產權主體的競爭格局和市場經濟的微觀基礎基本形成，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基礎地位得到確立，宏觀體制改革的深化日益成為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軌的重點。我們已經建立了適應市場經濟要求的宏觀經濟體系的基本框架，但要完善這壹框架，仍面臨著十分艱巨的任務，其主要內容是制度建設和制度創新。這也是與之前改革的重要區別。換言之，今後壹個時期的宏觀經濟體制改革將更加強調“以建設為中心”。改革不再像舊體制被根本打破之前那樣，以既定體制的“許可”或壹些特殊的“張口”政策的形式進行，而是以制度建設和制度創新為主要內容。
如果說以前的改革主要是釋放被舊體制束縛的社會生產力，那麽未來的改革將致力於完善能夠有效配置社會資源、有效運行經濟的市場機制，創造能夠最大限度發揮人的積極性和創造性，從而提高社會整體創新能力的社會環境和制度安排。制度建設和制度創新是完善市場經濟體制的重要內容，也是中國向市場經濟體制全面過渡的重要標誌。沒有制度建設和創新的重大進展，社會生產力發展的體制性障礙就無法消除，市場經濟體制的完善就無法實現。
中國經濟時報:制度建設和制度創新必須消除經濟發展的體制障礙。什麽是“體制障礙”？
高尚全:所謂體制障礙，簡單來說就是傳統計劃經濟體制中改革滯後的部分，比如城鄉體制分割、金融體制和產權制度改革滯後、宏觀領域改革滯後、政府職能轉變滯後等。這使得壹些深層次的矛盾難以得到有效緩解，並逐漸積累。當前，經濟結構不合理，分配關系不穩定，農業收入增長緩慢，就業矛盾突出，都與經濟體制不完善，改革進展不平衡有關。
比如，我國目前國家財政、國有銀行、國有企業三位壹體的制度特征不符合市場經濟的要求，政府財政實際上無法擺脫承擔國有銀行體系和國有企業經營風險的角色，從而制約了財政支出和政策安排向社會公眾的轉化。突出表現為非國有經濟對工業增加值、社會就業、固定資產投資、外貿進出口的貢獻明顯超過國有經濟，財政收支結構沒有充分反映實體經濟結構的重大變化和要求，非國有經濟的作用和利益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以國有銀行和國有投資機構為主體的金融體系由於主要服務於國有企業，已經難以適應市場經濟發展的現實要求，特別是作為經濟增長重要支撐的非國有經濟難以獲得應有的融資支持。另壹方面，各類名義上的非國有金融機構實際上都有政府背景，其運行機制普遍具有行政幹預性強的特點，不僅難以“衍生出合理的金融產權結構和市場結構”，而且往往導致信用關系的混亂。
再比如，行政壟斷仍然是阻礙市場競爭、優化資源配置的重要因素。中國傳統的計劃經濟實際上是由國家壟斷和政府控制的經濟。由於計劃經濟時期國有經濟的過度擴張，國有經濟幾乎覆蓋了國民經濟的所有領域，所以行政壟斷不僅存在於基礎行業和公用事業，也存在於許多競爭性行業。行政壟斷使權力直接介入市場，不僅難以突破市場力量，而且往往構成市場經濟體制進壹步完善的主要障礙。
加快建立和完善現代產權制度
中國經濟時報:黨的十六屆三中全會決定提出“產權是所有制的核心和主要內容。建立歸屬清晰、權責明確、保護嚴格、流轉順暢的現代產權制度，有利於維護公有產權，鞏固公有制經濟的主體地位；有利於保護私有產權，促進非公有制經濟發展；有利於各類資本流動和重組，促進混合所有制經濟發展；有利於增強企業和公眾創業創新的動力，形成良好的信用基礎和市場秩序。這是完善基本經濟制度的內在要求，是建設現代企業制度的重要基礎。”我們經常談論現代企業制度。如何理解現代產權制度？
高尚全:資本社會化是社會化大生產和市場經濟發展的客觀規律和必然要求。在當前經濟全球化和知識經濟的推動下，資本社會化已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資本社會化首先是傳統私人資本占有方式的重大變革。它是壹種新型的“社會資本”,建立在個人產權明晰和多元化的基礎上。同時，過去由政府經營的國有資本越來越廣泛地采用社會化占有模式，以解決資本“非人格化”帶來的“財產空洞化”和低效率問題。中國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軌最深刻的突破是，通過各種所有制的發展，形成了產權多元化的市場主體，重塑了市場經濟體制的微觀基礎，成為經濟持續快速發展的動力源。
雖然我國在90年代以後明確提出了產權多元化，但之前的改革實踐和理論探索明顯帶有這種導向，為產權制度改革準備了條件。目前，我國實際上已經初步形成了混合經濟形態，各種產權融合形成的非國有經濟成為經濟快速增長的重要力量。黨的十五大後，產權多元化改革成為探索公有制有效實現形式的重要內容，解決國有(公有)資本“非人格化”帶來的“產權虛置”和低效率問題逐漸被提上改革日程。在產權多元化和發展混合經濟已經成為現實和社會意識的條件下，以保護個人產權為核心的產權制度改革和國有產權管理模式改革日益受到關註。這項改革的推進，將進壹步消除經濟社會發展的體制性障礙，進壹步鞏固和發展與市場經濟體制相適應的混合經濟形式。
資本的社會化必然導致多元產權的相互滲透和融合，形成混合經濟形態。隨著資本社會化和產權多元化成為基本趨勢，現代混合經濟的概念將逐漸取代傳統的所有制概念對實體經濟產生實際影響。《決定》已經明確提出發展混合經濟的基本方向，即“大力發展國有資本、集體資本和非公有資本混合所有制經濟，實現投資主體多元化，使股份制成為公有制的主要實現形式。”《決定》對產權制度、混合經濟和公有制實現形式的明確表述，反映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內在要求，是探索公有制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有效形式的發展，也是我國改革理論發展的深化。
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任務十分艱巨。
中國經濟時報:早在1998，知識分子之間就有壹場關於“中國改革的未來”的對話。有人提出，支持改革的力量不是在增強，而是在減弱。可以說，這種悲觀情緒今天依然存在。如果是關系到整個國家和民族繁榮昌盛的改革熱潮，而且只是在知識分子的觀念中，那麽改革的道路會不會走得更遠，走得更久？
高尚全:改革本質上是利益格局的調整。在前壹個時期，特別是90年代以前，由於社會群體之間的利益差異並不明顯，改革又能普遍提高所有社會群體的收入，改革有著廣泛的社會基礎，主要障礙是傳統意識，推動改革往往以思想解放為導向。然而，隨著改革的深入，實際利益格局乃至權力結構正在發生深刻變化，改革涉及的利益關系越來越復雜。特別是制約生產力發展的體制性障礙，多與部門或群體利益有關，改革難度明顯加大。
首先，改革的政策設計可能會受到部門或群體利益的影響，可能會偏離社會公正。在現實中，壹些所謂的“改革”實際上是壹些部門或集團的牟利行為。
其次，改革受到集團利益的影響，可能會造成執行中的變形，不僅很難實施好的改革方案，還會給改革帶來誤解。
再次，由於大部門或大群體有相對暢通的利益表達渠道，可能會忽視其他社會群體的利益，造成某些方面的嚴重失衡，不僅影響改革的深化，也影響社會的穩定。隨著這場改革的復雜性和綜合性，利益關系的整合，廣泛的社會參與成為形成良性利益調節機制的必然和客觀的現實要求。同時，未來的改革應更加強調法治基礎，避免獨斷專行和暗箱操作。可以說，規範、公平、公開是未來改革健康推進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