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老師14歲入黨，19歲創作出了長篇小說《青春萬歲》，22歲就因創作短篇小說《組織部新來的年輕人》，被打成右派，29歲被流放新疆16年，45歲又復出。先後任中***中央委員、文化部部長，現在是全國政協常委。跌宕傳奇的壹生能夠保持如此的優質、高產（的創作量）。這是我的第壹嘆，就是嘆他的“多”。
第二嘆，嘆他的“樂”。大家可能都還記得，王蒙老師在2003年出版了《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學》，當時在香港，他和著名的武俠小說家金庸兩個舉行了對話。金庸說他讀了這本書之後，他的感受就是五個字，哪五個字呢？就是“快樂的君子”，這是他給王蒙老師的壹個評價。
王蒙老師的夫人，叫崔方蕤，她後來也寫了壹本書，專門寫她眼中的王蒙的。她說王蒙是壹個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這種樂觀主義，我們今天中午非常有幸能和王蒙老師壹起吃飯時也感受到了。當時我就問王蒙老師，您的這種樂觀從何而來？是天生的壹種性格嗎？他後來回答了四個字，說是的，“淚盡而樂”，眼淚流盡了之後的這樣壹種快樂。人說苦中作樂才是真樂，所以王蒙老師身上的這樣壹種樂觀主義精神，是尤其值得我們尊重，尤其值得我們學習的。
寫出《青春萬歲》的王蒙老師就是永遠年輕，永遠青春的。20年前王蒙老師在江蘇的揚州為邗江中學的中學生做了壹場演講。壹群少年學子他們說聽蒙師的演講，我們的心和他的心是相通的。壹位高壹的學生，叫韋康的，寫了壹首詩來表達他的感受。在今天上午的訪談裏，我看到了摘選其中的壹段，我想也能夠代表大家的心情。其中有壹段是這樣寫的：“我知道/遠方在靠近/壹雙歲月風刻的手/老人的手/支起夢想飛翼/他的隨意的談話/他的深意的教誨/他的誠意的解疑/那位遠方的老人/讓生命知道——奇跡”。王蒙老師以他的生命和文字，譜寫了壹個奇跡。今天讓我們來聆聽他的傳奇，他的奇跡。
有請王蒙老師開講——文學的啟迪！（熱烈的掌聲）
王蒙：大家好！（我）非常高興。我這是第五次來到美麗的珠海，（今天來）和大家討論壹些和文學有關的事情。
文學給人的啟迪是多方面的，不同的人從文學當中可以有不同的感受。
比如說，毛澤東讀《紅樓夢》，他認為《紅樓夢》是壹部關於階級鬥爭的作品，是四大家族的興衰史；比如說恩格斯讀巴爾紮克，他說他從巴爾紮克那裏學到的經濟學知識，比讀經濟學的專門著作還多。比如說，列寧說托爾斯泰是“俄國革命的壹面鏡子”……非常多，文學的啟迪是多方面的。
最近講這個題，我壹***講了14個方面的啟迪。但是今天我著重講前邊的四個，因為估計沒有時間講14個。
第壹，我先談談文學能給我們壹些什麽樣的對於歷史的感受。我沒有說知識，也沒有說歷史的觀點，而主要說感受。因為歷史尤其在中國，是文學的壹個重要的源泉，是文學的壹個重要的因素。經過很多歷史的過程變成了民間演繹的故事，然後它又變成了長篇小說。而在這種故事裏邊，它和我們讀壹般的歷史書不同，因為裏邊充滿了人的命運、情感、性格、足跡，我稱之為“風雲際會，雄武滄桑”。
在最早的時候，中國不是壹個特別喜歡分類的這樣壹個民族，我們的文化，我們更希望，更喜歡把它整合起來，當作壹個整體的東西來看。最早的時候，歷史、文學、議論、哲學是合在壹起。
《史記》當然是歷史，而且它的作者司馬遷聲稱，他為這個做了多麽詳細的調查、積累。但實際上妳如果閱讀《史記》的話，妳就會發現，這個《史記》的描寫文學性非常之強，故事性非常之強。像《鴻門宴》這完全是壹個故事；像《張良學藝》，尤其這個“楚漢之爭”，“楚漢之爭”至今非常感動人，這和司馬遷的文筆是分不開的。
我們現在舉壹點例子。比如說司馬遷，他描寫到這個項羽兵敗，被圍，被圍了好幾層，“夜聞漢軍皆四面楚歌，項王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然後他做詩，這個“霸王別姬”啊，後來是很有名的戲曲的段子了，是折子戲來的。“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就是連兵馬也不走了。“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虞兮”是他的情人，是他的愛情最集中的地方。“歌數闕，美人和之”，就是虞美人，現在說的壹個詞牌，叫“虞美人”，指的就是虞兮，“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這就是虞美人。“項王泣數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視”，我每次看到這兒，我特別佩服他，我也最感動的，叫做“左右皆泣，莫能仰視”。他寫得非常細致，非常文學。說哭到什麽程度呢？大家都哭了，因為項羽也哭了，虞美人也哭，哭得頭擡不起來。哎呀，這太具體了，這完全就是文學的描寫，這不可能是有這種記載，或者是司馬遷去觀察過。這人哭得厲害的時候，由於這個重力，地球引力的關系，眼淚是往下掉的。所以哭得厲害了，我們在電影裏看到所有哭的場面這樣，哭得厲害都是這樣，或者要蒙著眼睛哭，這樣哭。沒有人這樣（仰著頭）哭的。（笑聲）妳這樣哭的話，眼淚流嘴裏去了，或者流衣服裏面，脖子裏面去了。他用“莫能仰視”四個字，就把哭的這個狀況描寫出來了。而且妳看這個項王，就是楚霸王，和這個劉邦之間的鬥爭，這個項王壹直是勝利，劉邦壹直是失敗，每壹仗都失敗。但是到了最後最後那壹仗，劉邦勝利了，這個歷史的過程特別有意思。
談到這兒，我也特別聯想到，毛澤東主席他總結，他說：鬥爭、失敗，再鬥爭、再失敗，直到勝利，這就是人民的邏輯，人民是不會違背這個邏輯的。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這就是反動派的邏輯。反動派的邏輯也不會違背這個邏輯的。我很年輕的時候我讀到毛主席的這些論述，我就很奇怪，我覺得從對偶上說，反動派應該是搗亂、失敗，再搗亂、再失敗，直到最後勝利。人民呢，應該是鬥爭、勝利，再鬥爭、再勝利，直到最後失敗。這樣才對得上啊，是不是？這才是對聯啊，對仗才好。可是毛主席總結的是：鬥爭、失敗，再鬥爭、再失敗，這是有道理的，這是歷史。因為中國***產黨也是這樣啊，大革命，失敗了；土地革命，也失敗了，這不五次圍剿是幹什麽呢？但是最後，解放戰爭到了關鍵壹刻，它勝利了。
《史記》裏有許多感動人的故事，但是裏頭有幾個故事呢，就是別人沒有特別的註意，我卻特別的喜歡。壹個就是《範睢.蔡澤列傳》。範睢本來是魏國人，他跟隨魏國的壹個人到齊國出差。齊王聽說範睢口才很好，就贈他“百金”。這“百金”因為他沒有寫用度量衡，是壹百兩金子？不大可能。是壹百條？壹百塊？壹百個金條？好像也太多了，壹百錢又太少了。反正就是說這麽壹百金。這樣他回到魏國以後呢，魏公子聽說他接受了齊王贈送的黃金，認為他裏通外國，就把他當場活活打死了。他就裝死。打死以後把他的屍體仍到廁所裏面，男廁所。然後所有的參加宴會的人往他身上尿尿。真是驚人啊，中國人的這種忍耐的力量真是非常的驚人。把他骨頭打折了，把他肋條打折，腿打折，然後往他身上尿尿。尿完以後大家都喝醉了。這個人性的這壹面也很可觀，就是在殘害壹個人的時候引起了巨大的快樂。這些往他身上尿尿的人都醉醺醺地挺高興地就走了。然後他跑掉了。他到了秦國，而且當了宰相。然後當年主持迫害他的，壹個人叫須賈，就是壹個“賈”，念“gu”，“商賈”的“賈”。這個須賈呢，求著秦國，（因為）秦國力量大啊。到了秦國去，範睢就穿上破爛衣裳來看他，冬天。秦國是陜西，大概是現在的這個氣侯。然後須賈壹看，這不是……管他叫範叔，因為他年齡比他大，說範大叔，妳怎麽混成這樣啊？他說我沒死，我逃到這兒，我現在給人打工，就是“為人庸賃”。這裏邊有壹句話，這完全是我個人的壹個偏見，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讀書的時候我這麽喜歡這句話，這句話是什麽呢？就是須賈見到他，問“範叔固無恙乎！”，就是“妳無恙嗎？”。咱們有個俗法說“別來無恙”。這個“別來無恙”，還有好多說法。比如說“妳還好吧？”……妳直面地來硬譯就是“沒生病嗎”？咱們分手以後，鬧病了沒有？但這不像個話。妳見壹個人說，三年沒見了，妳鬧什麽病了？不應該這樣說話。可是妳說“別來無恙乎？”，就覺得很有感情，覺得很好。然後範睢就假裝自己很苦，打工穿不上衣服，凍得多哩哆嗦的，這又是中國人的轉折。雖然當年他們是敵人，他們匯報範睢的情況，把範睢打得，他以為是打死了，他是壹直地往他身上尿尿。但是他壹看，“眷眷有故人矣”，老對手也是故人，就把自己身上的壹個綈綢做的袍子脫給他，說妳穿這個，妳看妳凍成這個樣子這怎麽辦呀？第二天他們見面，我這裏不細說了。這個須賈壹看，原來這時的範睢已經是秦國的宰相了。他趴在地下，他說，我只求速死，妳快殺了我，我沒話好說了。（範睢）就問，說妳有什麽罪？他說我的罪馨竹難書。然後範睢說，說妳的罪並不多啊，第壹妳不應該懷疑我，妳把秦王送我的百金當成我“裏通外國”的根據；第二妳不應該打死我；第三個，打死了，妳還要往我身上尿什麽尿呢這是？但是，妳昨天給我壹個袍子，妳還有“故人矣眷眷”，就是妳的感情沒有完全消失，所以饒妳不死！快回去把魏齊的頭給我拿來。這樣壹個東西經過司馬遷的描寫以後，它變得非常感人。
《史記》裏頭感人的故事非常多，而且這個《春秋五義傳》妳也說不清誰是正確的、誰是正義的，誰是兇惡的，分不太清楚。可是範睢的這個故事，起碼就在贈綈袍這個故事上充滿著人性的溫暖。甚至於敵手之間，對手之間，妳看到他現在實在太可憐了，應該把妳那個棉袍，把妳那個小棉襖，現在來說起碼應該把妳那個羊絨衫送給人家，這樣能保全妳的性命。
這個“別來無恙”。我這兒還有壹幅特別的感動，就是在《三國演義》裏，“華容道”是大家都知道的故事。火燒戰船，赤壁之戰，曹操敗了。然後到了華容道，楚吳兩國的聯軍在那兒等著他，等著抓曹操。他壹看，壞了，“既到此處，只得決壹死戰”。“眾將曰：′人縱然不怯，馬力已乏，安能復戰？′”，沒有力量打了。可這時候壹看，是關羽在那兒把守。於是曹操“縱馬向前，欠身謂雲長曰：′將軍別來無恙！′”。有感情，“別來無恙”，它的含義很普通，就是“妳還好吧？”，如果翻譯成英語，那只能翻成“Are youOK？”。但是如果當時曹操壹見關公就說，“Are youOK？”，我估計那關公壹刀過去就把曹操的腦袋給砍下來了。（笑聲）這個時候絕對有中華文化的底蘊。“將軍別來無恙！”這本身就有壹種我們之間許多的恩恩怨怨，我們之間有交情，但是我們又分屬兩個不同的陣營。現在我們又見面了，妳怎麽做？最後他釋放了曹操。
這段故事，我講老實話，作為歷史來說，我不完全相信，我在這兒向大家交代。因為爭奪政權在全世界各國都是壹件非常緊急的事情。作為歷史來說，不大可能壹個將軍在那兒壹看，來了個老熟人，然後問了壹句“別來無恙”，就說，好好好，走吧走吧，這不可能的。根本是不可能的。這肯定是被後人加工的，帶有傳說的故事。據說正史上也沒有這樣的記載。但是它非常動人，它突出了關羽的這種所謂講義氣、講交情的人情味。它也突出了曹操的臨危不懼。曹操並沒有丟身份啊，兵敗了，他精神沒有敗啊。禮貌也是有的，說話也是很會說的，說的“將軍別來無恙”。我們可以替曹操設計壹下，講英語，不行，講別的呢？“哎呀，關羽大哥，哎呀，關羽老弟，救我壹命吧”，它也不行呀。這就馬上過來兩個小軍，把曹操的手壹扭就給帶走了。曹操沒有丟份兒，他保持著尊嚴，寫得可愛。
《史記》上寫韓信，這個人的性格有許多讓人不喜歡的地方。他突然當了大官，他在村裏邊的時候，他可以受胯下之辱。有幾個壞小子，說韓信妳這麽大的個子妳有什麽了不起？妳要是承認妳是沒有能力的，我兩腿壹提，妳從下邊給我爬過去，學狗壹樣妳給我爬過去。妳有本事咱們就打壹架。韓信壹句話不說就爬過去了。還有到後來，他壹會兒要造反，壹會兒不造反，這個人不可愛。
但是韓信他接受漂母的贊助的時候，他說的話仍然非常動人。就是韓信已經餓了好幾天，沒有吃飽飯。他經過家鄉的河流的時候，看見在那兒洗衣服的婦女，這個洗衣婦看到他就覺得說，哎呀，妳壹大個子，壹個男人，腰都直不起來，妳怎麽了？妳得什麽病了？這韓信說，說來慚愧啊，我好幾天沒吃飯了。這個漂母就說，我這兒有給我先生和孩子帶的壹點飯，妳全吃了吧。然後就把很多飯菜給他吃了。這時候韓信說了壹句，“涓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就是在我幹渴的時候，妳給了我幾滴水，我將來給妳修壹個自來水廠，（笑聲），將來我修壹個大噴泉，這個大噴泉晝夜往外噴，（笑聲），壹天起碼噴4000噸水，我讓妳壹輩子可以當本地的水利局局長。
這樣的壹種中國人的知恩圖報的語言，而且這話說得這麽秀氣，“涓滴之恩，湧泉相報”。我每次看到這兒我感動得不得了，我感動得想流眼淚。同時我也要在這兒坦白壹句，這個司馬遷的話，未必是韓信的原話。韓信又不是中文系畢業的，（笑聲），他是武將。
我們還可以想想，我們許許多多的歷史知識是從哪兒來？是從文學當中來的。《說嶽全傳》、《精忠嶽傳》，我們這麽尊敬、這麽喜愛嶽飛，同時對秦檜這麽反感，這麽厭惡他。以至於直到現在，在杭州西湖的嶽王廟嶽墳的邊上，還有人建了秦檜的跪像，要給嶽飛的像燒香，要他祭拜。我想也是由於《精忠嶽傳》這本書的影響。
我們知道嶽飛有壹首很有名的詞，叫《滿江紅》。“怒發沖冠，憑闌處，蕭蕭雨歇。擡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裏路雲和月”。我就不全部朗誦了。這個詞也感動了無數人。
現在有些人考證，說這個詞是後來在元明以後才流行起來的，因此他們認為並不是嶽飛的原作，而是偽作，或是托作。這因為中國古時候啊，沒有這個知識產權的觀念，知識它也賣不出個價錢來。所以中國常常是相反的，就是壹個人他有了作品，他不說是自己做的，把它說成是嶽飛作的，這個是老子作的，這個是孔子作的……他希望借這個機會把自己的作品推銷出去。《老子》也有這樣的看法，有壹種說法就是說，下邊全部是後人做的。對於儒家的壹些著作，也有各種不同的說法，但是這個沒有關系。我覺得像《滿江紅》這樣的詞，它和人民心目中，對於嶽飛這樣壹個精忠報國的形象，理解是壹致，即使是偽作也是成功的偽作，是輝煌的偽作，是符合嶽飛形象的偽作。是幫助形成嶽飛的形象，這樣的壹個文學作品。
當然外國文學作品裏頭寫到歷史的更多了。首先最著名的荷馬的《伊力亞特》、《奧德賽》這也是講歷史戰爭的。我們知道，像曾經被恩格斯高度評價過的，意大利的農民起義的領袖斯巴達克也有很著名的小說。近壹點，我們現在對二次世界大戰許多的了解，與其說是由於看戰爭史，不如說是看文學作品或影視作品。我們大家都耳熟能詳。什麽斯大林格勒大血戰、什麽美英聯軍的登陸，什麽最後的攻陷柏林……許許多多的故事，以至於朝鮮戰爭、越南戰爭……許許多多的故事，避不開文學作品對我們的感染。這壹類的文學作品它還有壹個作用，就是它把歷史的魅力傳達給了讀者，使讀者產生壹種參與歷史進程的這樣壹種願望，這樣壹種沖動。感覺就是人活壹輩子，如果在妳身上壹點歷史都沒有，實在是遺憾。妳也應該義無反顧地參與到歷史進程當中去。
歷史，我說它是“風雲際會”，它有多少英雄人物啊？它是有吸引力。但它除了有吸引力的這壹面，還有另壹面，就是讓妳充滿滄桑感。妳從文學當中了解了歷史，從歷史當中又看到了各種各樣的盛衰、興亡、存廢、滄桑。妳是多麽英雄的人物也好，多麽偉大的事業也好，既有很輝煌、很動人心弦的時刻，也有時過境遷，壹切冷下來的這種時刻。這樣壹種滄桑感，我剛才談了對妳的吸引力和魅力了。這種滄桑感就使妳產生了壹種距離感、壹種旁觀感，就覺得歷史是個很多事情真說不準的。今天會這樣，明天會那樣。它有另壹面的。適當地冷卻妳的這種對歷史感受的這種表現。
讓我們舉例子。蘇東坡很有名的詞，它就表達了這種滄桑感。“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它最後說，“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人生如夢，壹樽還酹江月。”
這世界上不管發生了多少事兒，多少重大的歷史事件，到最後都變成了人憑吊的壹個對象。妳偉大是當時偉大，那200年後未必覺得妳偉大，只不過是遺跡。2000年以後就更不覺得妳偉大，甚至覺得何必呢？走成這個樣子，命也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孩子也不要了，何苦來？在家裏過小日子不是蠻好的嗎？又給妳產生這樣壹種冷壹冷的想法。文人騷客從這兒看看，看到的都是遺跡，看到是江水滔滔，看到是陰晴雨雪、看到是幾百年過去了，山河依舊，人事全非。最後人和人之間別的什麽東西都沒有了，只剩下這種懷念、追悼，不無辛酸的壹笑。 寫感情的東西，有些不僅僅限於愛情，有許許多多的感情。比如說親子之情。我小時候非常感動，就是看意大利人寫的《愛的教育》裏邊的《六千裏尋母》，我相信在座的朋友也有許多看到過。寫親子之情，寫朋友之情。中國人講五倫，朋友也是人的倫理道德的壹部分。甚至於寫主仆之情，甚至於寫人和動物的感情。都有許許多多的文學名著陶冶著我們的心靈，激勵著我們的情感。
我年輕的時候也特別感動於普希金的壹首很動人的詩，叫《給奶媽》。壹開始我不知道是給奶媽寫的，我以為它是壹首愛情詩。後來才知道他是給奶媽寫的。他裏頭說，“同幹壹杯吧/我的不幸的青春時代的好友/讓我們用酒來澆愁/酒杯在哪兒？像這樣/歡樂就會湧上心頭”。他對壹個奶媽能有這麽深的感情，寫出這麽美麗的詩來。
我們可以說，“情”是人生的色彩，人生的魅力，人生的滋味。而文學是“情”的載體，是“情”的傳達、加強、保持、記憶和發展。有情和沒有情是完全不壹樣的。這樣的壹些文學作品，汗牛充棟，有些我就不講了。
第三點我談的文學的啟迪。就是文學作品裏頭常常寫到人情冷暖，寫到人世間的這種醜惡和黑暗。尤其是在俄國和法國的作品中，這種描寫特別多，寫人生的黑暗，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中國也有，但還沒有那麽強烈。我細說壹下吧。
《史記》裏面寫蘇秦。蘇秦第壹次去遊水，失敗了。回來之後，他們全家人都不理他，“兄弟嫂妹妻妾竊皆笑之”，大家都笑話他，使他擡不起頭來。但是等到他成功了以後，他再經過他的家，他的嫂子趴在地下，“蛇行”，就是不敢擡頭，比那個跪式服務還厲害，匍匐式的，像那個什麽呀？像軍隊趴著往前行走的那種，有什麽名詞沒有？匍匐前進。她就匍匐前進，像壹條蛇壹樣的。這個蘇秦不夠厚道，蘇秦就問她，“呵，嫂子，妳怎麽前倨而後恭啊？”嫂子倒是很實在，說是由於妳現在位高而且多金，壹妳現在官大，第二妳現在錢多。這個讓人也很感慨，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勢利眼啊，壹直到家裏人也是勢利眼啊。
倒黴的人都有這個體會。妳真到倒黴的時候啊，對不起，甚至妳最信任的壹些人也未必靠得住。很多看過這本書，至少看過這部電影，寫的是馬克.吐溫的《百萬英鎊》。我問壹下在座的各位，看過《百萬英鎊》這本書或者電影的人請舉手。還是很多，但沒到壹半。這個馬克.吐溫太損了。他寫這個窮光蛋，幾個富人在那兒研究，說妳看到這個窮小子沒有？我們只要把他稍微裝扮壹下，他就能成為大人物。他說妳怎麽裝扮他？說很簡單，我現在給他開壹張百萬英鎊支票，壹張無法兌換的支票。在當時來說百萬英鎊是不可思議的數目。
這個窮小子有了百萬英鎊以後，他就到西服店先做西服，因為他衣服太爛了。西服量完了以後，本來西服店的人很看不起他，但當他把百萬英鎊的錢壹露，這個西服店馬上多少個人過來，特殊服務，VIP服務。服務完了我不敢收那錢，因為西服店找不開啊。壹百萬英鎊啊，那個時候做壹身衣服也就壹、兩個英鎊嘛。妳得找他多少呢？999998英鎊。把西服店賣了，連老板都賣了也不值這個錢呀。店裏人說馬上給妳送去。然後他進了五星級的賓館，百萬英鎊壹露，馬上總統套房住進去了，也不敢收他的錢，怎麽收呀？不能找零錢。然後壹切壹切的都來了，包括美女都來了。都知道他有百萬英鎊，說這點錢什麽的，今天用兩英鎊，明天用五英鎊，這算什麽呀？將來他壹高興，幾百英鎊就賞給我們了。也不敢收錢。但是有壹天刮風，把他這張百萬英鎊的紙給刮跑了。別人知道錢刮跑了，要帳的包圍了他，美女也都離開他了，連醜男也離開他了。這個人妳給他幹活有什麽用啊？他身上壹分錢都沒有了。結果這個風向很有意思，這個錢轉了幾圈又從窗戶裏吹回來了，他撿著這個錢以後，立刻所有的人都嚇回去了。這樣的現實當然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發生的。不可能的比可能的還要動人，還有說服力，還要諷刺，還要刻薄。所以我常常講，作家壹般情況下似乎都要進入割舌地獄的，他太霸道了。
俄羅斯寫社會的黑暗的更多，更可怕。尤其是其中壹個叫托斯陀耶夫斯基的大作家。這個大作家本身是貴族，他抨擊沙皇，他被沙皇逮捕起來，陪綁絞刑，給托斯陀耶夫斯基判處絞刑。有壹次是五個人同時執行，托斯陀耶夫斯基親眼看見那四個人，壹個壹個，壹個壹個就像那個薩達姆.侯賽因問絞壹樣，拉到那個絞刑臺上，繩子這麽壹勒，“嘎吧”，都能聽得見氣管勒斷的聲音。壹響，然後這個人掙紮兩下，死了。又壹個，又壹個，又壹個，然後到了托斯陀耶夫斯基這兒，托斯陀耶夫斯基已經都嚇得沒魂了。他（行刑官）宣布，沙皇陛下恩重如山，特赦妳無罪，回去吧，妳老實點。把托斯陀耶夫斯基嚇死了。這第壹點。
第二點，他還有這個癲癇癥，俗話說的羊癲風，他有這個病。
第三點他好賭。這個托斯陀耶夫斯基是個天才，但是喜歡輪盤賭。他的作品都是怎麽出來的呢？他很早就跟出版商說，我現在沒錢，妳得給我點錢。出版商就給他壹筆錢。要他三年之內妳交壹個長篇小說，長篇小說不得少於40萬字，到時候不交，把妳關監獄。他壹般拿了錢以後，很快就把錢賭完了。然後再去借錢。到最後剩下三個月了，長篇小說還沒有寫，他雇壹個速記員，然後托斯陀耶夫斯基就像瘋了壹樣，他在旁邊抓著頭發，走過來走過去，滔滔不絕地在那裏講，速記員就在那兒記。所以妳們讀托斯陀耶夫斯基的小說，它有壹個特點，它的特點是什麽呢？它不分段。他多的時候大概能有二十多頁不分段，為什麽？他就滔滔不絕地講出來了，沒辦法分段啊。可是現在有些人特別註意分段，尤其妳們看，香港和臺灣的作家，他們分段分得最多，恨不得每句話都分壹個段，為什麽？這樣對稿費計算有好處。（笑聲）
托斯陀耶夫斯基他不管那些，他不分段。他寫得太悲慘。托斯陀耶夫斯基的特點是讓讀者難受，妳怎麽難受我怎麽寫。像他寫的《白夜》。壹個重癥的失眠癥患者，在彼得堡，後來叫列寧格勒，現在又叫彼得堡。在彼得堡的夏天的白夜，認識了壹個非常真誠的，很單純的壹個少女。這個單純的少女被壹個人騙了，在等著和那個人去辦結婚手續，進教堂。他們壹次壹次談話，產生了愛情。然後這個很失意的失眠癥患者，終於從這個單純美麗的女孩身上獲得生活下去的力量。他決定第二天向這個女孩求婚。就在這個時候，他們倆見著了，剛要說話，突然這個女孩的眼睛大放光芒，原來騙她的那個壞小夥子終於踐約來了，從遠處過來了。於是這個失眠者就被拋到壹邊，被騙的這個女孩跑去，找那個騙她的那個壞小子去了。
他的《窮人》，也是用這種方式寫的。寫壹個窮人的女孩子，嫁給壹個糟老頭，為壹點點錢。托斯陀耶夫斯基有壹個最著名的作品，叫《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可以說，在全世界的左翼知識分子當中，有許許多多人就是抱著為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民討還公道這樣的壹個信念，來參加***社會主義和***產主義的革命的。托斯陀耶夫斯基有壹個非常有名的小說，叫做《白癡》。裏邊他既描寫了他自己抽羊角風這樣的壹個經驗，也描寫了有被陪綁絞刑的經驗，讓人看得驚心動魄。《白癡》是寫壹個貴族，壹個大闊佬，作為試驗性地，他把壹個美麗的孤女，培養成壹個上層的貴族小姐。同時他又占有了這個孤女的身體。但他為了往上爬，他又要和將軍的女兒聯姻。於是他收買這個將軍的副官，就是他和將軍的女兒結婚，讓將軍的這個副官和被他培養也被他占有的這個美女結婚。他的目的就是，他結婚以後仍然能夠很方便地，繼續占有這個美女。這壹點有點像中國的《杜十娘怒沈百寶箱》的故事。這個美女當時非常的憤怒，非常的痛苦。她就問這個將軍的副官，說妳是答應娶我嗎？那個將軍副官說是的。說其實妳壹點兒也不愛我是嗎？那將軍副官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