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景淑貞
?
我在低處，把自己往星光下挪
天光暗下去後
血管裏奔走的落葉紛紛的聲音安靜下來
手背上燙傷的痕跡也暗淡壹些
不再艷烈地疼
黃秋英結著種子
風在枝頭結著它的心事
心頭的傷也結了疤。這多麽好啊
人間的低處。我熟悉壹條河流的走向
熟知壹顆花生從點種到收獲的過程
也追蹤過壹朵花從開到謝的全部路徑
我低頭看著壹只螞蟻把壹大片面包屑
拼命往洞穴裏拖
多麽像我，努力把自己的影子擺正
壹寸壹寸往星光下挪
2020年9月21日夜
◤ 圖自：方城瘦羊
壹場雨從黃昏開始下
仿佛密謀了很久。從壹朵花瓣的飄落開始
從草葉上的白開始。還是選擇了黃昏的時辰
灰暗從壹塊收割完的玉米地裏爬上來
如同壹個落水的人滿身疲憊重新上岸
雲朵落下去，隱藏在白鷺鳥的腹部
晚風又壹次撫過蘆葦
蘆葦正吹著憂傷的曲子
而這曲子，恰好打開天空的秘密
落水的人返身抱緊人間
他該為此時的壹扇木窗，壹棵芭蕉
搖曳著的燭光，大哭壹場
2020年9月21日晨
◤ 圖自：方城瘦羊
我只寫我的故鄉
時常焦渴。我信了命裏缺水
那時冬風吹過茅草屋的縫隙又吹著我
我的嘴唇和那片土地壹樣
失色。幹裂
我用瘦弱的筆尖代替嘴唇伸進壹條河流
我貪婪地吸動雙唇。故鄉的小河時常斷流
魚群飛到天上
岸邊的白楊樹扶著自己的影子
也扶著 趔 趔 趄 趄的黃昏
異鄉的酒館。我壹次次描述
托著日出日落的垛子石山
壹次次說起
那些開了又敗，敗了又開的花
那些壹年年死去又壹年年活過來的草
那塊把壹輩人吞進去
又把壹輩人吐出來的土地
我不停地說，把自己說得淚流滿面
說得酩酊大醉
頭發花白的母親告訴我
多年前壹位算命先生指著繈褓中的我說
“這女娃啊，命裏缺水。缺木。缺土”
2020年9月20日晨
◤ 圖自：方城縣交通運輸局李金匡
秋日無邊
陽光再次移步窗臺
把我撫摸過的花瓶，茶杯，壹只發卡
壹本詩集，詩集裏壹個關於春天的句子
又重新撫摸壹遍
這足夠的溫暖讓人心生悲憐
落葉落進院子
壹小溜風靠著墻根站壹會
跑出村莊，遠遠地往田野那邊去了
書頁未合
壹個人從春天的句子裏走出來
肩上扛著秋天的陽光，比風跑得更遠
2020年9月19日夜
◤ 圖自：鄭州航空港區蔣衛國
午夜
（壹）
躲不過黃昏。也躲不過夜
我就讓自己安靜成壹條河流
允許它們穿過我，悲傷穿過我
只是啊
妳們要小心地繞過我心臟的位置
那人正在熟睡，嘴角含著笑意
（二）
燈下，它們停止生長
綠蘿。吊蘭。玻璃翠
想到明天的枝頭還懸掛壹枚果實
我還要再生長壹寸
往高處再跳壹次
（三）
最後，星光和星光不再交談
夢囈的人磨了壹下牙齒
側過了身
寬大的人間
就剩我和窗外的壹只蛐蛐了
此時，寫這首詩的時候，我的村莊，只剩我壹個人了。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壹滴露水從草葉上摔下來，碎在土裏。2020年9月18日夜
◤ 圖自：鄭州航空港區蔣衛國
我們隔著八百裏秋天
妳壹直走在前面
引領著壹座青山，壹條河流
我的目光在妳身後
妳彎下腰時，壹個時辰也彎曲壹下
長出來的部分把夕光折疊進去
跟著彎曲的是我的目光
順著妳的後背滑下來，掉到地上
野草大片大片枯黃。目光折斷處
我和妳隔著八百裏秋天
這樣的黃昏用盡，夜深成壹片海
我的村莊化為海底的礁石
頭頂的星光喧嘩
而我是那條失了聲的美人魚
穿過叢生的水草遊向妳
2020年9月17日夜
◤ 圖自：鄭州航空港區蔣衛國
我在意的時辰
秋草漫不經心地黃著
花結著它的花籽，忽略著涼下來的風
漫不經心的還有天空
天空中倒立行走的雲
而我是在意的
陽光輕叩門扇的時辰
麻雀落在鄰家矮墻上的時辰
夕光貓出院子的時辰
壹條河流穿過裙擺的時辰
秋草繼續黃著
妳該把秋天當做歸期
把自己當做壹枚果實還給枝頭
哥哥。妳在任意壹個時辰出現
我都是枝葉間那壹陣小小的顫栗
2020年9月17日午後
◤ 圖自：鄭州航空港區蔣衛國
虛度
壹不小心，又說到了黃昏
落日恰好和我們站在同壹高度
滿山坡的栗子樹吐出甜，吐出香
而風吹了我的長發又吹妳的白襯衫
壹只白鳥飛過枝頭
枝頭的果實準備了恰到好處的紅
而我穿了藍衫和妳並肩走過樹下
我們和落日壹起走下山崗
照著我們的光亮不多了
可我還是想虛度剩下的暮色
暮色裏次第打開的燈火
燈火深處的夜
夜之後波光粼粼的清晨
2020年9月16日晨
◤ 圖自：方城縣交通運輸局李金匡
九月
我還沒有提到拖家帶口的玉米
羞紅臉的紅高粱
沒有提到曬谷場上壹對蹦跳的小麻雀
以及小麻雀彈離枝頭時
兩片楊樹葉正在蒼老的年華
我沒有對妳說出那棵桂花樹放出的香
那些高低不平的蛐蛐聲像情歌整夜不停
我總是想把壹些美好捂得更長久些
仿佛這樣我對妳的愛也會山高水長
牽牛花把最後壹朵藍舉過頭頂後
熄滅了自己
而野菊花要開了。它要點亮自己金黃的燈盞
照亮田野，山谷
我在九月的秋水長天裏
建造壹座能供奉妳名字的廟宇
2020年9月15日晨
◤ 圖自：方城瘦羊
聽壹支曲子
我能看見那黃昏，懸在雨裏
看見那雨掛在山中
山中的花放出了香收不回去
也能看見那風穿過木窗
撩撥著壹落地就生根發芽的心事
我想起黃昏未來之前，山雨未來之前
壹只小羊羔用柔柔的白
抵著青草軟軟的青
兩只野鴨子馱著壹小塊陽光隱於蘆葦叢中
我想起壹個人背對南山低聲喊著“丫頭”
滿山谷的花朵都沈默無聲
雨在遙遠的山中落著
沒有人看見我在看見
黃昏在雨裏懸著
沒有人知道我在想起
2020年9月14日夜
*作者︱景淑貞：網名依柳望月，愛黃昏落日、迷戀月光、更癡迷人間，河南大學出版社出版詩集《請叫我村莊裏最美的女王》。「青眼有加qyyjtcq」專欄作者。